亞美尼亞手抄本&細密畫

中世紀印刷術發明以前,西方與拜占庭帝國的書籍多以羊皮紙作為書頁,手工繕寫的文字內容繪有邊框與圖紋裝飾,篇章的第一個字母經常放大、圖案化,並配有插圖,這類完全以手工製作、成本高昂的書籍統稱為精裝手抄本(Illuminated manuscript),其中的裝飾畫與插圖即稱為細密畫;亞美尼亞細密畫(miniature)專指手抄本中的畫與裝飾,和其他名稱雷同的細密畫定義不同。

五世紀初聖梅斯羅布(Mesrop Mashtots, 362–440)發明亞美尼亞字母,並將基督教聖經翻譯為亞美尼亞語;五至六世紀亞美尼亞進一步發展出獨立的細密畫藝術,和壁畫藝術系出同源,共享傳統的裝飾圖案與圖像主題。10世紀完成的埃奇米艾津福音書(Etchmiadzin Gospel)中有幾幅繪於六世紀的插畫,是這類作品最早的例子之一。這些手抄本以最常被閱讀的福音書居多,少部分是聖經以及更稀少的聖經選文集、讚美詩集、講道文集等,全部都是宗教書;細密畫的題材也都與基督教息息相關,深受拜占庭聖像畫傳統的影響,以十幾個聖經故事場景為固定範圍。

細密畫與手抄本的發展如同其他文化活動,隨著亞美尼亞政治的獨立性而起伏,在阿拉伯哈里發統治的高壓時期完全絕跡,九世紀中期以後才逐漸復甦,11世紀巴格拉圖尼王朝期間亞美尼亞文化藝術欣欣向榮,精裝手抄本不但產量大增,形式也明顯改變—尺寸變大,圖像規律發生演變,首字母旁加上福音書作者的象徵物(天使–馬太、獅–馬可、牛–路加、鷹–約翰)等,當時的哈帕特與薩納欣修道院是首都阿尼以外重要的藝術中心。

經過 1065至 1080年塞爾柱突厥人入侵的中斷之後,新世代的亞美尼亞藝術家對宗教題材的理解更為開放,不像拜占庭藝術家那般拘謹,作品中出現許多過去所沒有的世俗景物,也加入許多日常生活細節,例如耶穌進入耶路撒冷(The Entry into Jerusalem),畫中人物除了耶穌與門徒外都穿著當代的服飾。由於奇里奇亞王國與歐洲十字軍的密切聯繫,亞美尼亞藝術家也有充分機會接觸拜占庭以外西歐、近東的藝術潮流,發展至13世紀,奇里奇亞的亞美尼亞細密畫藝術達到頂峰,與西方的一流作品相比毫不遜色。奇里奇亞的細密畫家特別注意畫中的人像,尤其是臉部的處理,最具代表性的大師級人物是羅斯林(Թորոս Ռոսլին, Toros Roslin; 1210 –1270)。

後世對羅斯林的生平幾乎毫無所悉,只知他是一名奇里奇亞教士,在手抄本繕寫室工作,生父可能是參加十字軍的蘇格蘭男爵。羅斯林具有無窮的好奇心與想像力,對東西方藝術都有廣泛的涉獵,他打破傳統細密畫人物僵硬死板的表情姿態,不但導入新的聖經插畫主題,還天馬行空地把不同地理、時空、甚至想像的事物畫入手抄本的裝飾畫中,把奇里奇亞的藝術表達推上前所未有的高度。羅斯林生前並未享有盛名,死後依舊沒沒無聞,直到近代才被重新發掘;蘇聯藝術史學者杜諾弗(Lydia Durnovo)認為,羅斯林是文藝復興的一位「突發的先驅」。他共留下七本簽名的手抄本,另有未簽名的六本也被判定係出自他的手筆。

大型修道院是製作手抄本、培養畫家的主要場所,也形塑畫風與學派,例如形成於14世紀頗具影響力的凡湖(Lake Van)學派等。在15世紀以後的作品中,世俗景物出現得更加頻繁,連耶穌本人也開始穿著當時的寬大褲子和皮靴;非宗教主題的細密畫也首次出現,例如阿瓦萊易(Avarayr)戰役,不過仍然十分罕見。13世紀下半首見用紙製作的精裝手抄本,經過特殊處理的紙非常接近羊皮紙的效果;16世紀初印刷開始普及,亞美尼亞手抄本卻未因此而受阻,又持續了近三個世紀。大體上15、16世紀突厥入侵時期細密畫的品質與數量都明顯下降,17世紀波斯國王阿拔斯一世(Abbas I, 1588–1629)將30萬迦法(Julfa)的亞美尼亞居民強遷到首都伊斯法罕,形成一個稱為「新迦法」的社區,還為他們興建一座梵克大教堂(Vank Cathedral),於是亞美尼亞細密畫易地發展出一個小小分支,受到波斯、甚至中國畫風的影響,大亞美尼亞地區則因經濟的改善而重現傑出的作品。

經過十幾個世紀的發展,亞美尼亞細密畫隨著手抄本在18世紀走入尾聲,然而精緻的福音書手抄本早已成為亞美尼亞文化以及民族認同牢不可分的一部分。在飽嘗戰亂流離與文化滅絕的亞美尼亞歷史中,無數手抄本慘遭摧毀,估計塞爾柱突厥入侵時焚毀了一萬多冊,近代另有至少數千本毀於鄂圖曼帝國之手;如今留存的亞美尼亞精裝手抄本約有三萬多冊,首都葉綠凡的古籍中心(Matenadaran)藏有萬餘冊,另外三個主要收藏地分別是耶路撒冷的亞美尼亞手稿圖書館(Armenian Patriarchate Library)、威尼斯的聖拉撒路(San Lazzaro)修道院圖書館,以及收容許多奇里奇亞手抄本的伊斯法罕梵克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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